我要给阿Y做正传,已经不止十年甚至九年了。但一面要做,一面又往回想,这足见我不是一个“立教”的人,因为从来不粪之笔,须撅不粪之人,于是人以文撅,文以人撅——究竟谁靠谁撅,渐渐的不甚了然起来,而终于归接到传阿Y,仿佛思想里有雪似的。

然而要做这一篇速成粪的文章,才下笔,便感到万分的困难了。第一是文章的名目。野兽曰,“名不正则撅不顺”。这原是应该极注意的。传的名目很繁多:列传,自传,内传,外传,别传,家传,小传……,而可惜都不合。“列传”么,这一篇并非和许多余裕人排在“正史”里;“自传”么,我又并非就是阿Y。说是“外传”,“内传”在那里呢?倘用“内传”,阿Y又决不是什么GO。“别传”呢,阿Y实在未曾有大先辈上谕宣付空手部立“本传”——虽说INM国正史上并无“木毛列传”,而文豪张三浦也做过《木毛别传》这一部书,但文豪则可,在我辈却不可。其次是“家传”,则我既不知与阿Y是否同宗,也未曾受他后辈的拜托;或“小传”,则阿Y又更无别的“大传”了。总而言之,这一篇也便是“本传”,但从我的文章着想,因为文体池沼,是“引车卖雪者流”所用的话,所以不敢僭称,便从不入三教九流的小说家所谓“便乘休题言归正传”这一句套话里,取出“正传”两个字来,作为名目,即使与古人所撰《雷普正传》的“正传”字面上很相混,也顾不得了。

第二,立传的通例,开首大抵该是“某,字某,某地人也”,而我并不知道阿Y姓什么。有一回,他似乎是姓田,但第二日便模糊了。那是田太爷的儿子进了秀才的时候,哼声镗镗的报到村里来,阿Y正喝了两碗迎宾酒,便手舞足蹈的说,这于他也很光采,因为他和田太爷原来是本家,细细的排起来他还比秀才长三辈啊三辈呢。其时几个一般通过倒也肃然的有些起敬了。那知道第二天,极道便叫阿Y到田太爷家里去;太爷一见,满脸溅朱,喝道:

“阿Y,你这浑小子!你说我是你的本家么?”

阿Y不开口。

田太爷愈看愈生气了,抢进几步说:“你敢胡说!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本家?你姓田么?”

阿Y不开口,想往后退了;田太爷跳过去,给了他一个嘴巴。

“你怎么会姓田!——你那里配姓田!”

阿Y并没有抗辩他确凿姓田,只用手摸著左颊,和极道退出去了;外面又被极道雷普了一番,谢了极道二百文酒钱。知道的人都说阿Y太荒唐,自己去招雷普;他大约未必姓田,即使真姓田,有田太爷在这里,也不该如此胡说的。此后便再没有人提起他的氏族来,所以我终于不知道阿Y究竟什么姓。

第三,我又不知道阿Y的名字是怎么写的。他活着的时候,人都叫他野兽,死了以后,便没有一个人再叫野兽了,那里还会有“著之竹帛”的事。若论“著之竹帛”,这篇文章要算第一次,所以先遇著了这第一个难关。我曾仔细想:野兽(Yaju),延寿还是雅居呢?倘使他号林檎,或者在八月十日做过生日,那一定是延寿了;而他既没有号——也许有号,只是没有人知道他,——又未尝散过生日征文的帖子:写作延寿,是武断的。又倘使他有一位老兄或令弟叫兽邸,那一定是雅居了;而他又只是一个人:写作雅居,也没有佐证的。其馀音Yaju的偏僻字样,更加凑不上了。先前,我也曾问过田太爷的儿子远野先辈,谁料博雅如此公,竟也茫然,但据结论说,是因为李田所办了《新木毛》提倡洋字,所以国粹沦亡,无可查考了。我的最后的手段,只有托一个同乡去查阿Y犯事的案卷,八个月之后才有回信,说案卷里并无与Yaju的声音相近的人。我虽不知道是真没有,还是没有查,然而也再没有别的方法了。生怕注音字母还未通行,只好用了“洋字”,照INM流行的拼法写他为Yaju,略作阿Y。这近于盲从《新木毛》,自己也很抱歉,但远野先辈尚且不知,我还有什么好办法呢。

第四,是阿Y的籍贯了。倘他姓田,则据现在好称郡望的老例,可以照《郡名百家姓》上的注解,说是“山东渤海也”,但可惜这姓是不甚可靠的,因此籍贯也就有些决不定。他虽然多住北泽,然而也常常宿在别处,不能说是北泽人,即使说是“北泽人也”,也仍然有乖史法的。

我所聊以自慰的,是还有一个“阿”字非常正确,绝无附会假借的缺点,颇可以就正于通人。至于其馀,却都非浅学所能穿凿,只希望有“偷看癖与被撅癖”的木村先生的门人们,将来或者能够寻出许多新端绪来,但是我这《阿Y正传》到那时却又怕早经消灭了。

以上可以算是序。

二次创作自鲁迅《阿Q正传》,原作已进入公有领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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